七天后的世界末日

“七天后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”。

收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是个星期天,我正在电影院里的一堆情侣之间看一部动画电影,电影里面的彗星分了个叉,一小块彗星撞上了日本岛,毁灭了一个村镇,却成就了一对眷侣。

所有的新闻APP都在疯狂的弹出推送,推着这条世界末日到来的消息。电视台停止一切节目,转播小行星即将撞上地球的紧急新闻,主持人联系各大科学家给人民群众科普这颗即将来临的小行星。

“对地球上的生物来说,地球其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,太阳系轨道里面飞驰着各种类星体,地球就像一辆大灯坏掉的汽车,行驶在乌漆墨黑没有路灯的商业街步行街上,那些小行星、彗星就像突然闯出来的行人。除非如这次一般撞大运,有位追逐小行星的天文爱好者,恰巧对准了那个小行星迎面而来的方向,看到了它,否则只有等撞上了才知道被撞上。不过这次是否确切被撞击,还需要时间测算,最终结果还需要6天时间观察小行星运行轨道。”

按照电视里面的这位科学家的说法,说明我们人类还是比较走运,提前7天知道了要被撞,但是撞还是不撞要等临撞之前才知道。

这种等死的感觉,全世界都不会好受。当年的恐龙肯定没遭受这个罪。

倒数第六天,星期一,我照常去上班,公司里空无一人,只有老板在东奔西跑的收拾东西。

我说:假如被撞,你收拾了也没啥用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。假如不撞,你这收拾的一大堆东西,还要物归原位,多没意思。

但是我的老板还是个有意思的人,他说:这不是收拾东西,这是打扫卫生,假如撞,要让这家公司干干净净的死去,假如不撞,要让这家公司有个新开始。这些程序员没一个干净卫生的,恶心。

倒数第五天,星期二,小区里的地下车库被占得满满的,有动嘴抢地盘的,也有动刀子抢地盘的。超市一片杂乱,几年前抢盐的大妈现在啥都抢不到了,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成团结对的抢东西。

一片末日景象。

倒数第四天,星期三,各国政要发表联合声明,将在地月轨道外使用核打击,击碎小行星,阻止撞击。不过依我有限的天文知识和历史知识去判断,这事没戏。

一、迄今为止人类最远就登上了月球而已,当年登上月球的火箭早没了踪影,剩下这几天时间也造不出来这么大号的东西。二、假如的确能击碎,意味砸一个大坑变成砸无法计算数量的N个小坑,横竖都是砸。

要我就选砸大坑,绝不选砸小坑。

倒数第三天,星期四,接头巷尾出现了各种宗教组织,正教邪教大家也都不管了,见了个神像就拜拜。我还见到在佛祖像上贴小纸条的,好似针对青少年餐饮场所的某面墙。那些彩色的纸条上有对过去的追思,有对爱人的祝福,有对未来的畅想。当然对未来的畅想,人家写了前题,没撞上。

过去不可回,未来不可及,而现在呢,却是一片末日来临前的荒诞,佛祖都成了许愿墙。

倒数第二天,星期五,“苏梅克-列维九号彗星于1994年7月17日4时15分与木星相撞,彗星在木星表面4万公里时因受到强大的潮汐力而分裂为21个小碎块,撞击后所造成的疤痕比地球直径还长”。我窝在家里看了所有有关小行星撞击的纪录片,想提前感受下被撞击时的痛觉。

在这天,我打包了一套露营装备,准备第二天前往最近的最高的山顶迎接最终的撞击。

倒数最后一天,星期六,登山的路上不见一个人影,登上山顶的那刻,我摔下自己的背包,望着远方的夕阳,不敢呼吸,生怕惊动这即将入睡的世界。

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。”

原来还有和我一样如此这般等待末日的人,这位男青年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看着我,孤身一人,站在风中。
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道。

这颗叫做地球的行星,每百万年就会遇到一颗不明就里硬撞上来的星体,但是有生命诞生以来,从没有物种被撞击毁灭掉,总有存活下来的生命,继续生存演化下去的。

那些死去生物的肉体也会被打散为最基础的原子,继续组成山川河流,树木花草,飞禽走兽。

告别人世的最后一餐

08年我在青岛市图书馆附近上班,当时有家小面馆,做的牛筋面让我一直惦念着。面条像乌冬面那样的粗,但是要有嚼劲的多,嚼不断的感觉好似加了明胶。而汤呢,是清凉的生抽酱油的面汤,不咸不腻,只有鲜香,每次我都要喝的精光。

后来图书馆那边拆除违建,这家店也就不见了。

过了几年,我又来到了图书馆附近上班,不过办公地点换到了刚刚建成的卓越大厦。早晨上班,楼下马路两边排满早餐摊位,油腻的鸡蛋灌饼,塞满肥肉的肉夹馍,还有半成品的馅饼,当然,这些都不足为道。

让我现在想起来还要心中一动的,是一家热干面的摊。

这是我人生中吃到的第一家热干面,但是比我以后再吃到都要好吃太多太多。摊主的口音我也没听出来是哪里人,无所谓,热干面也不是只有武汉人能做,就像兰州料理也不是兰州人做的一般。

交钱之后,老板就把一坨面扔到水中煮熟,淋上各种汤汤水水,然后浇上芝麻酱,撒上葱花和萝卜干。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几块萝卜干,咸辣,很下面。

有一次那面做到一半,摊主扔下我去和隔壁打了起来,年轻力壮他的踹了隔壁几脚之后,冷静的回来把我的那份做好,还是汤汤水水,还是芝麻酱和萝卜干,我接过来和往常没区别的带走。没有固定的门头,就会因为摊位归谁大打出手,这是明的让我看到的事情,而那些暗的埋在里子的,都被隐藏在每一份餐中,不足为道了。

每个小摊也都是江湖。

后来这个热干面摊因为城管严打,再也不见了,这个江湖也就被政府解散了。

有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人到了告别人世的关头,恩怨情仇都能放得下。到了这个人生尽头,给自己最后的那一顿餐,想吃的又会是什么呢?

各个地方的人各有一方的口味,西北是羊肉和刀削面的味道,大山东就是包子饺子包裹着猪肉的味道,四川是一锅翻滚的红色油光,江南是甜蜜精致的莲藕塞满了糯米的香气。

出了国,更是五光十色,有热辣的咖喱有生冷的刺身,有面包夹牛肉也有饱含汁液的牡蛎,生熟咸辣样样不缺。每个人的味蕾就在这些土地上种植出来,都是同样的种子,却长出了不一样的植物。

而真真切切的到了临终之时,大部分人想到的不会是某某几星酒店或者某某大厨做出来的菜肴,而是童年时家里的味道。

牛筋面馆老板的孩子应该还会想吃妈妈做的那些面,喝生抽酱油的面汤。热干面摊主的孩子应该还想吃爸爸做的热干面,坐在下面的锅边,听爸爸讲那江湖的故事。

如我这般的人,想到的是猪油渣加上盐,配着白馒头的味道。

总之,就像陈晓卿老师所写的这本书,至味在人间。

每个人,告别人世之时能吃到这样的味道的话,剩下的念头肯定是丝毫不想离开这个美丽而又粗糙的世界。

陈晓卿:《至味在人间》